雖然是寫過很多遍、講過很多回,也在與其他創作者的訪談或翻譯搬運的內容中,提及數不清多少回;但正好近期在與「語言摯聊室」的文馨錄製的Podcast裡也不知不覺聊到這個話題並深入地探討了我目前的想法。
不過比起直接邊想邊講我的想法,果然還是透過文字整理比較自在也比較周全,所以還是決定睽違地打開部落格寫篇長文。
這次,仍然想要探討隱形障礙/神經非典型當事創作的重要性,以及它執行的難度、當事創作者的困境。
最近因為在考慮把去年年底完成的新小說拿去投稿(是《冬雨裡的向日葵》的男主角的泛自閉光譜+ADHD姊姊的故事),因此鼓起勇氣委託了過去沒有談過的編輯協助看稿;也開始重新思索近年投入當事者創作(Own Voice works)能見度倡議後,一直感到很氣餒的狀況。
當事者創作(Own Voice works),是指由特定族群當事者(如LGBTQ+、原住民、身心障礙者……等)所撰寫的、聚焦於該族群主題的敘事。
在英語系(英美加紐澳等)國家,近年來已非常重視在小說創作、影視作品中,推廣由當事者所創作的內容——比如由泛自閉光譜當事作者所書寫的愛情小說,或者由泛自閉光譜當事者所書寫的劇本、所執導的影劇……等。
在深入討論想說的話以前,我必須先再度聲明以下幾點,以防止後續可能的誤會:
- 我完全明白絕大多數出版業推行書籍需要考量市場、考量大眾讀者以及娛樂性。出書不是慈善,因此必須確認是能賣的內容。因此倘若在做書、推書困難的狀態下,出版社優先選擇富娛樂性,或是較能推行的題材,是可以理解的情況。
- 再者,我從不覺得「不是當事者就不可以寫特定題材的故事」,也相信多數想要觸及這個題材的非當事創作者,是確實想要關懷、了解小眾族群。但是,將重心放在推行當事創作者的作品,或是有當事者參與其中/與非當事者合作的作品,讓當事者的聲音不被非當事者蓋過去,是很重要的。這也是目前我在台灣出版業較少看到的(紀實性文學/自傳、工具書類或許開始有一些,但虛構文學/小說類型仍幾乎沒有這樣的作品)。
- 我也曾經看過國外因為過度講求「政治正確」,而強迫小眾群體的創作者出櫃的遺憾情況——相信這並非多數訴求「當事者創作」的人們樂見的。我們僅僅希望,能從非當事作品的大海中,撈回我們的聲音。
- 下方所提及的所有我個人的感受與體驗,並無任何負面意圖。我完全明白,在投稿與創作的路上,所有收到的回饋與建議,都不是任何人的義務。因此我抱持著極大的感激與尊敬,也同時再度感謝所有曾經百忙中抽空閱覽稿件甚至予以個人化長回饋的天使出版社編輯們,以及所有曾花時間閱覽我的文字的讀者與朋友們。我了解編輯是以他們的專業與對市場的了解去閱讀並分析稿件,也知道讀者的想法很可能反映了作品若推行後可能的狀況。
近年我在社群上越來越常看到有關創作中「代言性少數族群之倫理」,或是「原住民作品的文化挪用」、特定歷史事件背景(如白色恐怖)的考察、傾聽當事者之重要性;甚至努力推行由這些族群的當事者創作的文本。總覺得這是非常值得鼓勵的事情。
然而,反觀身心障礙、精神疾患當事者的聲音,卻較少被重視、被在意,也極少看到如英語系國家當事創作者與出版界人士那樣的積極討論與呼籲。
我知道台灣有文薈獎這樣針對身心障礙創作者的獎項,也很是感激;然其資格縮現為領有身心障礙手冊之創作者——事實上有很多泛自閉光譜者,為幼時曾領有手冊,但長大後則失去手冊資格……不過這並非我今天想探討的,我想說的只是,台灣目前在這類開放給障礙創作者的比賽定位上,還是較為嚴謹(我也明白其背後的考量)。
之前曾翻譯過一篇文章,是我很欣賞的英國小說作者Lottie Cardew所寫的。裡頭提到做為神經非典型的當事創作者的困境,其中讓我很有共鳴的,是有關「主流出版市場如何無形間鞏固了某些刻板印象」的情況。
Lottie表示:
很遺憾地在出版的世界,我們(作者、出版方,以及讀者)時常卡在一個惡性循環裡。某些編輯與出版經紀人常常聚焦在同種類型、已不斷被使用的刻板人物呈現。而無意識地,這樣的聚焦、根深蒂固的概念也會傳遞(篩)到讀者層面,使得讀者認定這樣的呈現方式才是「正確」的。所有人都開始預設這些已知的呈現模式,而漸漸地這成為了一種內化的健常者主義(internalised ableism,也就是某種健常者獨大、歧視或貶低身心障礙者的想法,無論我們是一般人還是有所特質的人,這樣的想法或多或少都已經存在於我們的思想與行為中)。當有人提交了一個與他們心目中「正確」的身心障礙呈現不同的作品,他們的第一個反應很常是不信任這樣的呈現,甚至認為這不是適切的、真實的呈現。我時常聽聞當事作者(OwnVoices writers)被以「不符合主流目前常見的人物設定」、「這個設定『不對』」的方式給拒絕。
我深信,這樣的情況並不是任何一方的「錯」。
出版社與讀者們懷抱著最大的善意和努力,想要去理解隱形障礙當事創作者的敘事;然而,因為過往「成功」的案例,使得眾人認為「那就是OO族群的模樣」。因為不了解,所以會希望作者們以「能讓絕大多數人理解」的方式——外顯、誇大化主角的特質——去描寫筆下的主角。
可是,當事者的體驗,時常不是那些透過非當事者所旁觀建構的特定表徵展現。更多的是潛藏在主角內心世界,那些(另一般人無法立刻理解/共鳴的)反覆的焦慮與不安、那些不斷回返的自我懷疑、那些無法透過臉部表情或肢體語言傳遞的心緒、那些看似過度重複的人際困境……
同時,如同我之前翻譯過的另一篇文章,科幻作家Ada Hoffmann也曾提到——當事創作者們時常被要求寫出具有「驅動力」的人物,或被認為人物應該要更加主動、要讓讀者看到人物具體的「改變」。然那樣的改變,通常是極其緩慢而隱晦的;因此,當事創作者們可能進一步地被要求「把人物修得更『能讓普通人共鳴』」、「更像『一般人』」,甚或不小心掉入了「治好」、「戰勝」其特質的敘事。
截至目前,撇除本就認識我、知道我的歷程以及創作緣起的親朋好友外,我所收穫的編輯/大眾向回饋,呈現與當事讀者們截然不同的風景。
在許多收穫的編輯、陌生讀者回饋中,最常見的是擔憂主角與劇情難以使得一般讀者有共鳴,尤其相較顯性能見的障礙。也曾有回饋主角「不討喜」、「無法理解」、「過於被動」、「太敏感」、「很討厭」、「遭遇的困難或思緒迴圈太過重複」……云云。而這也並非我獨有的情況,它是許多無論打入主流/傳統出版,還是自行出版的泛自閉光譜/ADHD創作者都曾面對過的(包括目前大眾較為熟知的那幾位當事創作者如Elle McNicoll、Holly Smale等,都曾經,甚至仍舊還在受到這樣的批判)。
當事創作者與大眾不同的思維模式直接地影響我們的創作手法,比如給予更多細節式的描述、較擅長「tell」而非「show」、相對更為平鋪直敘、「過度解釋」的寫法……等,也容易使得我們的文字被評價為「不好」的。(延伸閱讀:我所翻譯的科幻小說家Ada Hoffmann分析泛自閉光譜寫作者手法與一般人之差異性的系列文之一。)
反觀大多當事讀者總告訴我故事令他們無比共鳴的點,以及「果然只有當事者能夠寫出這樣的心境描繪」。
我知道,倘若想要打入主流/傳統出版,「能夠讓大眾讀者感到共鳴/喜歡」是很重要的。
然而,我時常在想——這真的是很難達成的嗎?有沒有什麼方法,既能夠顧及當事讀者喜愛的那種真實性與注重內在狀態的寫法,又能兼顧大眾讀者的閱讀需求或能引發更廣泛的共鳴?
在一次的筆談中,我訪談巴勒斯坦裔的加拿大青少年小說作家Jackie Khalilieh,我們也聊到了關於娛樂性與教育性是否能夠共存的這件事。
Jackie認為:
一個作品可以同時兼具娛樂性與教育意義。但我認為普通大眾讀者可能沒有意識到這兩者是能共存的。
大眾讀者拿起我的書、翻到背面閱讀簡介,並且看到「巴勒斯坦主角」一詞,而或許,下意識地他們就有點點打消了閱讀念頭,畢竟他們如何想像自己能與一個巴勒斯坦人共鳴呢?接著,他們再往下讀,看見「泛自閉光譜主角」,便開始想,「噢好吧,這看來不會是我想看的類型」,並放下了書。
然而,那些最終願意閱讀我的作品的人,時常告訴我他們覺得故事/人物多麼引發他們的共鳴。這當然是很棒的事!或者有時讀者其實無法與那些劇情共鳴,但他們能夠同理我的主角遭遇的困境。
很遺憾地,絕大多數的讀者很難認知到,一個小眾族群作者(包含但不限:原住民、LGBTQ+、身心障礙、有色人種……等)的作品,可以同時兼具娛樂性併發人省思,因為這些讀者直覺地想要閱讀他們能立刻代入的主人翁的故事,並且忽略了——他們確實也可能與那些和他們長得不太相同(膚色),或和他們有不同人生體驗(或腦迴路)的人們的故事。
Jackie的話語,讓我想起幸運出版《微光小太陽》後,編輯曾和我說,「雖然是講述早產、感覺統合障礙和亞斯的事情,但裡面很多東西是大眾都能感同身受的。」
在我的小說創作過程中,我也一直在思考如何做到。
在許多泛自閉光譜當事創作者的分享中,我也看到類似的討論。而多數創作者都表示,許多原先對於當事作品興趣缺缺或難以共鳴的讀者,在給予作品機會、讀完全本後,總意外地發現「其實有很多能夠同理、很有感觸的部分」。
很希望未來,更多人能夠從差異性的選材中,意識到其實相較那些「不同」,更多的是作為「人」皆有的相似的情感與所在乎的事物。
與此同時,我也思索「創作時不特別點出人物特質,到後記才提及」的可能。這應該是一個避免大眾因為「某些特定的關鍵字」而選擇不去閱讀作品的好方法;但又總感覺,這麼做也可能放大讀者對作品/主角的誤解和排斥,或是讓需要的客群(當事者)難以找到它。
長久以來,泛自閉光譜等身心障礙者,總是作為一個家庭的悲劇/累贅、需要被「根治/克服」的病症,或是襯托故事主要角色(通常是手足、朋友等)的善良與耐心的配角。近年,泛自閉光譜作為主角的故事(小說、影視)已經越來越常見,這是一件值得感激的事情。
儘管如此,目前仍有部分作品雖然立意良好,卻無意間鞏固了刻板印象(如高IQ、照相機記憶、合併學者症候群,且不少為白人、男性人物);再因為這類的人物和敘事的娛樂性甚至爆紅效應,而緊接著繼續複刻類似的角色。
我相信那些更加典型的呈現,也有它能引發當事者共鳴的部分,更不是想要極端地抹去那些人物塑造帶給部分當事者的安慰和喜歡。然而,儘管大眾表示「只是娛樂內容不要要求教育意義」、「又不是一個作品就會讓大眾對特定族群產生誤解」,事實上那些對族群的誤會或是刻板印象,就是在這類大量傳遞的樣板故事裡被默默地加深的。
現在許多國家創作小說時優先諮詢當事者、徵求Sensitivity Reader,或是當事者與非當事者合著的小說作品越來越多,影劇方面也有了聘請當事者演員、當事者編劇等的意識。但在台灣,更多的似乎還是先行詢問所謂的專家學者、家長等,接著才是當事者——專家學者與家長固然可以提供很多他們所學習與觀察到的狀況,但多為外部表徵;障礙當事者卻能夠提供由內向外的第一手體驗、相對能夠不淪於刻板,也更能夠理解到其他當事者可能會在意的細節。
我始終相信小說有強大的療癒作用,也可能幫助人們不再感到迷惘與孤單。就像Elle McNicoll著名的童書《隱藏的火花》(A Kind of Spark)在推行後,不僅成為風靡英國校園的班書、讓原本不曉得自己特質的小讀者感到被理解,也讓一直以來跌跌撞撞的大讀者原諒自己,甚至進而去尋求專業協助。
類似的當事者小說作品也帶來相同的益處。很可惜目前引進台灣的當事者作品譯版也仍屬少數,本土作品更是稀少。
由衷期盼有一天,也能在台灣看到更多本土的當事者作品,也希望泛自閉光譜等當事作者的聲音,能傳遞給更多需要它的人們。
時間有點晚了,因此先記錄到這邊。
謝謝閱讀至此的你們,也預祝農曆新年快樂。